柳旭 2006年9月15日
涼山,一個美麗而貧窮的地方......
秋風摘去了樹葉,卻把它藏在泥土裡了,春天到了就還。而當日子如樹葉般紛紛飄落的時候,一刻刻的生命便一去不返了。唯一叫人堪慰的,是這飄落的葉子,總有一些會鮮亮地活在記憶中。
北方的夏天是涼爽的,來到四川這個山青水秀的地方轉眼就快四年了,卻仍然不能習慣這裡悶熱難耐的夏天。也許是因為這些年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,人們的生活富裕了,城市的建設越來越好了,汽車多了,樓房多了,空調也多了……所以,城市的氣溫也越來越高了。很幸運,今年暑假來到了四川西昌,一個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,經歷了一個不平凡的清涼夏季。
7月13號,與川農另外三名夥伴一起來到西昌布拖縣,據說這裡是彝族火把節的發源地。剛到布拖時是一名叫「俄比拉紅」的彝族小伙接待的我們,他長著一張黑而略為泛紅的臉,大大的眼睛很有神,顴骨突出,身材並不高,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漢人。像所有少數民族人民一樣,他熱情好客,也很聰明,雖然漢語說得並不流暢,卻能很好的與我們交流。在他的帶領與解說下,我們逛了整個布拖縣城,歷時20分鐘左右。這裡不像城市,或許也不像一個縣城。 一個土字形的街道支撐著所有的建築,除了法院、政府的樓房外沒什麼像樣的房子了。樹木也很少,街道兩邊都是些小店舖,裡面的東西就像電視裡演的七、八十年代的物品,顏色要麼暗淡發灰,要麼鮮亮耀眼,店子外面零星點綴著賣土豆的小攤。聽說,店子裡的東西盡量不要買,因為多是假貨,尤其是吃的,過期的很多。這點我們後來深有體會。路上的行人較多,基本都是彝族人,他們穿得很厚卻都是黑色的皮膚,很黑,走在其中的我們倒成了「老外」。總之,與現代化的大都市相比,這裡沒有汽車難聞的尾氣,因為沒有出租車,也沒有遮擋陽光的高樓,更談不上空調之類的高檔產品。走在路上,任憑高原的風吹著,很涼爽也很透徹。
第二天,在匆忙的準備後,我們又踏上了去樂安鄉的征途。提到這兒,一定要說說這裡的交通問題。車站很小,等車的地方不過10平方米左右,擺著幾條斑駁的鐵皮架子,買票是不用排隊的,誰的力氣大誰就完全可以擠到前面去。有時即便買到票,也要延等幾十分鐘車才會來,有時因為臨時事故甚至來都不來!好在那天風調雨順,我們幸運地買到幾張票。一上車卻沒座,大多地方都被彝族老鄉的隨身物品佔了。無奈之下也只好擠擠「剩地」,將就座了。可是接下來又會讓人吃驚,隨著中巴車在盤旋顛簸的山路上左右搖擺,一些奇怪的味道也陣陣撲鼻而來,那種說不出來的皮膚發霉的味道,配合著老鄉厚重的衣服,在司機的掌控下就會產生暈車的感覺。
座了一個小時的車,傍晚時分來到了鄉政府。這是個四合小院,黃色顏料塗得水泥平房,在鄉長的安排下我們住在了他的辦公室,兩間房子兩張床,兩張書桌一張沙發,牆上貼了這些年鄉上變化的照片及一些字畫,簡陋卻不失書香。在和鄉上文書的交談之中,瞭解到這裡是布拖縣最窮的幾個鄉之一。老鄉的生活很艱苦,飲水也沒固定來源,山上的兩個村就是傳說中的「三不通」村,沒電,沒水,沒公路。當文書提到人和動物共住一屋時,大家終於相信,原來資料上寫得『彝族人民住的房子是人畜共居』的事了。正說到此,突然停電了。只聽外面雷聲轟隆,似乎還聽得到風捲雲舒的聲音,四週一片漆黑,好像天都要壓下來的感覺。文書熟練的從抽屜裡找出蠟燭點燃,笑著對我們說:這是常有的事!
帶著一大堆的疑問與好奇,伴著窗外瘋狂的雨,疲憊的我還是睡著了!
第二天一大早,便開始了走訪老鄉的工作。文書是我們的翻譯,他是個年輕的彝族幹部,雖上任不久,卻也對當地情況有所瞭解。高山的空氣格外透徹,也許因為這裡沒有任何現代化的污染。走在鄉間的小路上,聞著泥土與農田混合的氣息,看著還沒有完全消散的霧氣以及大片大片的點綴著自由牛、羊、馬的綠色田野,我的心似乎被這天地之靈氣淨化了一番。可是誰又能想到,如此美麗的地方竟演繹著人間最貧苦的生活。上帝原來如此公平!
也許從小在城市長大,對於這裡所見的一切都是那樣的新奇與喜愛。一路上東張西望的,活像鬼子進村,不放過一切奇聞奇事。聽說彝族人並不勤快,但事實上,我卻見到農田里已經有人在勞作了。而且村子裡也聚集了不少老鄉,他們正圍著一推黑黑的東西交談著。走近一看,竟是一頭被燒了的豬,原來是老鄉幾家合起來買的豬,用來慶祝彝族的重要節日——火把節。文書說:老鄉家裡一年只吃幾次肉,一般在火把節和彝族年,或是招待客人、禮喪等特殊的日子。我突然記起自己曾有過的,強烈想吃肉而吃不到的只能幹吧嗒嘴的感覺,那可是真難受啊!想到這裡的人民,真是可憐。然而,讓我心酸的那一幕幕,卻還在後面。
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,我們來到了一個殘疾人家裡。他的家住在小坡上面,抬眼望先是一道小小的破木門,木頭似乎還經過了千錘百煉,佈滿了無數的小洞與條條深深的裂紋。即便關上門也合不攏,擋牲畜還差不多,就算加上那歪扭的黃土牆,要擋賊是完全不可能的。進了這道小小的木門,我簡直驚呆了。怎麼院子裡到處是黑綠黑綠的糞,上面還嗡嗡嗡的飛旋著蒼蠅、蚊子,那糞就像是熬干了的稀飯,一腳踩下去鞋就沒有了。我的天,我呆了。好在還有幾塊剛露出尖尖的石頭可以墊腳,我只有像雜技人員一樣雙手抬起,蹦跳著走到對面的一小塊可落腳的黃土地上。屋主人就是這個殘疾人,他正站在房前迎接我們的到來。開始我並沒有發現他,在村長的手勢下,我才在夾縫中找到了一米多高的屋主人。他的頭有些大,也許是身子矮小顯得,黑黑的皮膚似乎還有種動物和糞混合的味道,手與腿都不全,上身穿一件黑黃的小衣服,下身穿了條沾了泥打了補丁卻還有洞的褲子。此時此刻,我似乎無法呼吸。他不僅是個殘疾人,還算是個無親無故的人,靠國家補助的五保戶費維持生計,唯一的一畝地也要租給別人,收穫時分一半的土豆而已,這就是他的生活。在他的邀請下,我們進了他住的房子裡,剛一進來就像掉進無底黑洞一樣,伸手不見五指。唯一的亮來自於屋頂木板漏下的蒼白的光線,感覺得到地面是潮濕而坑窪的。幾分鐘後,我們適應了這種黑暗,努力探尋著屋子裡的東西。靠在門口的是一個牲畜欄,只有幾條木板構成。隨著視線慢慢移動,除了冰冷的牆,不見任何東西。終於在一個漆黑的角落,我們找到了主人所說的床,很小,也就一米左右,上面似乎高高地堆起一團東西,也許那是他的被子。總之,除了味道,其他的都是模糊的。突然一聲響動,我嚇了一跳,原來是從牲畜欄下鑽出了一條小黑豬,好像在歡迎客人的到來,嘟嘟的叫個不停,村長說這是他唯一的伴侶。
走出屋時發現周圍已經圍了很多老鄉,有個脖子上長了大包的奶奶,主動上前與我們談話,雖然語言不通,卻可以從她那無奈而求助的眼神裡感受到,她希望得到幫助,希望把脖子上的大包治好。我看到奶奶的腳上沒有鞋,又看了看四周,原來大家的眼裡都沁著淚水。真想立刻把鞋拖了給奶奶穿,卻又見到沒鞋穿得不只奶奶一人,我的心很酸,因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面對眼前的一切,我能幫上什麼忙呢?臨走前我們為主人照相,那一雙淒涼的眼睛下卻閃著一絲微笑。每個人都希望生活的舒舒服服,而當困難來臨時,有些人選擇逃避甚至放棄生命,有些人卻能無畏而積極的生活。這個殘疾小伙子在我們看來很可憐,但是他卻能同樣的感受生活的快樂。遠去時,我回望那道破爛的小木門,看到一個小人和一頭小豬相伴而笑。
帶著沉重的心,我們繼續走訪,其實家家條件幾乎一樣,最多屋子大一些,卻是同樣的地面,同樣的光線與同樣的味道,最好的傢俱也就是那個用來做飯的火塘。跟在身後的孩子越來越多,他們的臉上綻放著羞澀與燦爛的笑容,眼睛都大得閃爍著光芒,水汪汪的偷瞧著我們,掃視著我們身上的先進設備。他們不像城裡的孩子乖巧乾淨,而是成群結隊的說說笑笑、蹦蹦跳跳;他們也不怕衣服被弄張,每當我們與他們招手,就立刻躲到牆後面,人後面或是牲畜後面,然後悄悄地露出小腦袋,好像鴕鳥將頭埋在沙子裡說『你找不到我』一樣,很可愛。那是一個孩子或者是這裡的孩子獨有的活潑與天真,在我看來,比起那些在溫室下成長的小花朵,這些山裡長大的孩子更加快樂。唯一的也是悲哀的不同在於,他們光著腳遊戲,因為沒有錢買鞋。這就意味著,他們會沒錢讀書,會在家種田,然後生兒育女,永遠的生活在這樣美麗的大山裡。
不得不相信命運,一個人的造化也許從出生的那天就被上帝安排好了。看著這些無邪的孩子,我似乎預見了他們老時的樣子。那些駝著背的,滿身髒衣服而又佈滿滿臉皺紋的老人似乎就是他們的最終歸宿。我的心情很複雜,酸溜溜的。想做些什麼,但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做些什麼呢?我不停地給親朋發短信:快來幫幫他們吧,快讓更多的好人知道他們吧,他們太窮了,太苦了。山裡的孩子太可憐了,快來救救他們吧!
每每回想起大山,我都像又回到那些土房子,看到那一雙雙純樸的眼睛一樣,淚水在心底氾濫。在燈火通明、物慾橫流的大都市裡,有多少人能夠想到在這樣美麗的大山裡居然還生活著這樣的一群人:他們和動物共住一屋,他們生活在黑暗之中,他們一天只吃兩頓飯,還不過是些土豆和蕎麥粑粑,他們的孩子沒有漂亮衣服,或者說只有一兩件衣服,沒吃過零食甚至沒有見過零食。最悲慘的是,他們沒有錢讀書。他們也許永遠也走不出大山,永遠不知道文明社會是什麼樣子的.而我們呢,我們過著文明社會的安逸生活,我們卻為他們做了些什麼呢?雖然一頓消費幾十元的飯錢,一件不起眼的衣服錢,一次外出旅遊的費用,就可以供一名山裡的孩子讀小學,但又有多少人省下一頓飯錢去幫助自己的同胞呢?
不知大山的秋葉是否已撒遍了整個原野,我的涼山之行卻落下了生命中最美的一葉!


